陳美霞觀點:保釣老將遠去,知音之情長存─記陳讃煌與林孝信一甲子的友誼

中國歷史上,春秋戰國時期的伯牙與鍾子期是一對千古傳頌的至交典範,他們的故事完美詮釋了「知音」一詞。伯牙善於彈琴,鍾子期善於傾聽、欣賞琴音。當伯牙彈「高山」一曲的時候,子期讚歎:「我仿佛看到巍峨的泰山屹立在我面前呀!」當伯牙彈到「流水」一曲的時候,子期又讚歎:「這琴聲宛如奔騰不息的江河從我心中流過!」。伯牙既佩服又感動,對子期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懂得我的心聲,你真是我的知音啊。」於是兩個人結拜為生死之交。然而,好景不在,鍾子期不幸染病去世,伯牙悲痛萬分,拿起他的瑤琴,到子期墳前,悽楚地彈了古曲「高山流水」,接著長歎一聲,將他心愛的瑤琴在青石上摔了個粉碎,悲傷的說:「我唯一的知音已不在人世了,這琴還彈給誰聽呢?!」
1976年我與我後來的老公林孝信(老林)認識,沒多久,老林就告訴我他從建國中學高一開始結交的一個好朋友陳讃煌。1984年7月初《台灣民主運動支援會》在美國密歇根州瓦特魯營地舉辦當時每年召開一次研討台灣問題及兩岸局勢的夏令營,《支援會》工作人員在熱烈論辯的休息時段,安排「插播」了老林與我的婚禮。我是在這個婚禮中(身為新娘!)讚煌介紹新郎老林時,才體悟到:讚煌豈止是老林的好朋友,他們兩位根本就是一對「知音」!春秋戰國時期伯牙、鍾子期的至交典範也不過如此!但此刻當我書寫本文,追念老林與我們的家庭朋友讚煌時,這對知音已經先後回歸大自然(老林於2015年12月20日、讚煌於2025年5月29日離開了我們)!在懷念讚煌、回顧讚煌與老林這對已經有一個甲子的知音情誼的這個時刻,我對伯牙、鍾子期這個流傳千古的知音的故事,有了更深的體會。
1984年7月初老林與我的婚禮中,讃煌介紹新郎老林的祝詞是這樣的:
和孝信認識,差不多二十五年了,那時剛剛是高一吧!在台北建國中學,孝信才隻身從宜蘭到台北讀書,我們來往得不算多,主要原因有兩個,第一是不同班,孝信是十班,我是四班;第二是志不同、道不合,我那時頗不以讀書為要務,常想服務社會、服務人群,而印象中的孝信,則嚮往佛學,他和另一位宜蘭來的同學兩個人經常造訪名山古寺、參禪拜佛,因此我們叫他小和尚。偶然,我也跟他們一起去廟裡,但目的只在遊山玩水而已。
我的記憶裡,孝信似乎是一直朝著一個方向前進。這個方向又似是不太明確,但大致而言,可以說是熱愛鄉土、服務鄉土吧!孝信在二十五年的經歷中,我不算是最清楚的,但至少算是關心的人之一。
從初初認識他是一個小和尚開始,到來往較多的高三那一年,已多少覺得孝信更談得來了。那時候我們真的認真在一起談論的問題,至少是比較熱情少年的對於社會的一種關懷吧。孝信上了台大之後從化學系轉到物理系,也許因為自覺運動的關係,一大群純真浪漫的青年,真正開始要參與一些社會的實務;孝信便在大三和一大堆朋友辦出了新生報的《中學生科學周刊》,周刊前後大約持續了三年,孝信已到芝加哥來了。由於《中學生科學周刊》的經驗和結論,孝信再接再厲又籌畫了《科學月刊》,接著是《兒童月刊》的出場,和保釣運動的開始。從此孝信走上了畢生從事運動的道路,直到現在,許多人都早已成家、立業,有的甚至轉變腐化,而孝信仍孜孜不倦、二十年如一日,東奔西走的為理想奮鬥。
孝信是像你我一樣平凡的人,但可能和你我不一樣的是一種十分固執的精神,對於故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十分的熱愛。所以你我可能改了行、轉了業,而孝信則仍舊聲嘶力竭的吶喊著、發奮著。每想到這裡,總希望孝信的理念能被了解、被肯定,而在孝信的一生裡,有哪一個能像美霞一樣,給他以真情、支持他、鼓舞他呢?在孝信和美霞這一個富有紀念性的日子裡,我想每一位他們的朋友,都是由衷的喜悅祝福他們,願他們攜手前進,一起分享每一個富有意義的來日。我在這裡,謹提議大家以掌聲來表示我們的歡欣和祝福,謝謝。
短短這篇祝詞,雖然是介紹新郎老林的,卻從頭到尾展現讃煌與老林相同的品質、共同的理想、互為知音的情誼及深厚的感情。首先,讚煌的文字樸實、真誠,映照讚煌做人的品質,而他敘述的老林也是如此樸實、真誠的。而讚煌的樸實與真誠也明顯反映在他將他的祝詞用鉛筆寫在他就職的德州聯合石油公司(Union Texas Petroleum:An Allied Company)的信紙上(如下圖),他介紹老林時就直接誦讀這個文稿。婚禮結束後,讚煌把他以鉛筆、在他就職的公司信紙上寫的祝詞交給了我。這個祝詞,我一直珍藏著,到老林2015年12月20日離開大自然之後,我為了老林的告別式整理一些有關老林的文件,拿出這兩張已經泛黃的信紙祝詞,趕緊掃描了電郵給讚煌、虛心夫婦,他們在讚煌寫這篇祝詞31年後,再度看到信紙祝詞的原形,非常感動、十分驚奇、覺得不可思議。


讚煌與老林於建中一年級—1959年—認識,當時讚煌常想服務社會、服務人群,而老林卻熱衷於佛學,讃煌及其他建中同學雖然戲稱老林為「小和尚」,但讚煌是以真摯朋友的同理心看待老林當時對佛學的興趣的,在另一篇讚煌紀念老林的文章「殷勤走一回的老林」中,他談及老林學佛的來龍去脈:
「老林從小學開始就和朋友去學佛,而且是星雲法師的第一代弟子,法號慈文,虔誠到打算出家。那時還去參加弘法,關心群眾生活。隨著年歲增長,人生閱歷增加,對於佛的絕對化逐漸放棄,但對於眾生則顯然依舊執著。」
讚煌當時深知老林的本心是熱愛鄉土、服務鄉土的。他們兩位這樣的共同特質冥冥中聯繫著他們,到高三,他們連結得更緊密了。讚煌在祝詞中提到當時他們以「熱情少年對社會的一種關懷」,開始認真的在一起談論社會的問題。
熱愛鄉土、服務鄉土、關心眾生的共同理想引領著讚煌與老林兩位「熱情少年」完成建中學業、進入台大繼續學習,讚煌從數學系轉地質系,老林從化學系轉物理系。當時受自覺運動的影響,大學生開始投入社會服務的工作。老林在大三時—1965年—糾集一些同學創辦《中學生科學周刊》,讃煌也投入了。兩位知音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集結起來;讚煌認為,這個集結,成為後來《科學月刊》的前身。果然,老林1966年從台大物理系畢業以後,就到美國芝加哥大學物理研究所就讀,接著1968年開始籌辦《科學月刊》。此時,雖然讚煌還在台灣,但科學月刊創刊期間,讚煌與老林還是隔海唱和著,讚煌是《科學月刊》發起人之一,而且在台北投入《科學月刊》第0期編校組的工作。就這樣,1970年1月《科學月刊》在美國一群留學生負責編輯、在台灣學者團隊負責發行下創刊。而一年後的1月29日,全美發動了大規模的保衛釣魚台遊行,接著4月10日在美國華府發動更大規模的保釣遊行。老林在美國全身投入保釣運動。當時讚煌還在澎湖當兵,他說,雖然他「人在軍營,身不由己」,他卻從澎湖「遠遠的注視著」這個風起雲湧的海內外保釣運動,基於他地質學專業的敏銳度,他焦急地思考著:「釣魚台可能將轉到日本手中,鄰近海域底層,富含巨大石油資源,關係中國未來的發展和命脈」,這個問題深深的吸引著讚煌的注意。此時,讚煌與老林雖然隔著偌大的太平洋,他們愛鄉愛土愛國的共同理想、他們互為知音的情誼,卻使得他們更加心連心。
老林因為參與保釣運動而上了黑名單,護照被吊銷,但以天下為己任的他仍然堅持運動,繼續關注台灣的弱勢族群、基本上全職投入保釣及支援台灣民主的運動。而老林的知音讚煌1984年7月初、在老林與我的婚禮上,是這麼注視著、欣賞著、關心著老林的:
「從此孝信走上了畢生從事運動的道路,直到現在,許多人都早已成家、立業,有的甚至轉變腐化,而孝信仍孜孜不倦、,二十年如一日,東奔西走的為理想奮鬥。」
整篇祝詞的字裡行間都再再顯現讚煌與老林這對知音之間的深厚感情。因此,祝詞最後,讚煌表達了他對老林的深切關懷,他作為老林的知音,深知老林有一種擇善固執的精神,「對於故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十分的熱愛」,他繼續說,雖然「你我可能改了行、轉了業,而孝信則仍舊聲嘶力竭的吶喊著、發奮著」,每思及此,讚煌總希望老林能被了解、被肯定。他也希望在老林的一生裡,有一個伴侶,「給他以真情、支持他、鼓舞他。」而在這個婚禮上,顯然這個願望已滿足,因此他是滿心喜悅與祝福的。
1970-71年,讚煌還在澎湖當兵,退伍後,讚煌就出國、到南密西西比大學深造了。讚煌一方面認真投入他的專業—地球物理—的增進,另一方面,就像老林一樣,基於他對故鄉的熱愛,他是不可能對風起雲湧的保釣愛國運動視而不見、無所行動的。於是,當老林在芝加哥與保釣行動委員會同志出版《釣魚台快訊》的時刻,他也在南密西西比大學推出《保釣通訊》。他說,「從找資料、寫稿、油印、抄地址、貼郵票到寄發」,幾乎他「一人包辦」,因為他用的是系裡的油印機,「所以只要有一點紙張和郵票錢,就可以單幹」。大約兩周刊出一期。除外,讚煌也為芝加哥的至交老林與保釣行動委員會刊出的《釣魚台快訊》寫短評,表達對時局的意見,著重分析台灣前途的問題。
讚煌到南密西西比大學進修一年後的暑假,就去芝加哥大學找林孝信及曹亮吉—投入《科學月刊》最深的其中兩位,與老林到香檳的伊利諾州立大學與著名保釣健將陳恆次談台灣問題,也到普渡大學跟左、中、右、統、獨等等方方面面的人談,讚煌說,「簡直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暑假過後,又去德州休斯頓與保釣大將薛人望、鮑利黎、張才等一起投入保釣刊物《新苗》的出刊。再之後,讚煌又去保釣運動重鎮柏克利加州大學進修,同時與眾多熱情的保釣健將如郭松棻、劉大任、董敘霖、楊貴平、薛人望、鮑利黎、廖秋中、陳蓉、唐文標、殷惠敏、劉虛心、胡卜凱、高培椿……等等一起投入保釣運動,投入加州大學《國是研究社》的組織工作,辦理《柏城青苗》保釣刊物,也推動合唱團唱抗日愛國歌曲。就在這個加州大學進修階段,讚煌與當時在保釣運動十分活躍而多才多藝的劉虛心相識相知相惜,最終結成「革命夫妻」—劉虛心說,他們婚後「鮮少有我們兩人獨自在家吃頓飯的機會,不是朋友約去,就是朋友上門」。
讚煌在他的專業—地球物理—成就卓越。他曾經是德州聯合石油公司很受敬重的資深研究員。1980年代末期,他曾經返台到基隆海洋大學擔任教職數年,在1990年代他曾經發展建立台灣第一顆海底地震儀,也曾經在1999年集集大地震時,投入陸地地震之調查研究。讚煌主張,保釣投入者除了投入保釣運動,也應該把自己的專業做好,以報效社會及國家。
保釣運動在1970年代末期沉寂下來之後,台灣民主運動興起,老林與一群關心台灣社會的保釣人士及來自台灣的華人成立《台灣民主運動支援會》,並且在美國中西部及東部每年舉辦討論台灣問題及兩岸局勢的研討會,邀請台灣及大陸相關學者、社會運動人士及關心兩岸問題的人參加,促成更開放的、對兩岸關係、統獨問題、國際局勢、及地緣政治的討論氣氛。老林及我都深刻投入這個工作,而讚煌也一直遠遠的關注著。1997年老林及我帶著兩個女兒搬回台灣定居,接著老林就全身投入科學普及、保釣運動、社區大學運動、通識教育及左翼運動等等社會改造的工作。我也投入公共衛生及釣魚台教育等等的社會改造工作。而讚煌及虛心不停歇的關注著及支持著我們在台灣投入的工作,並在海外募款工作方面給予大力的協助,他們兩位對我們在投入社會改造過程中培養的年輕行動者也十分愛護及支持。讚煌與老林一甲子的知音情誼,在老林與我返回台灣耕耘之後,更進一步的發散到我們在台灣及兩岸投入的社會改造工作,盡他們所能地滋潤著台灣社會及兩岸的保釣工作、社會改造工作及進步事業。

讚煌(前排左四)及虛心(前排左五) 在2013年自美返台時,主動提議跟老林、美霞及投入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年輕人相聚及出遊合歡山,路途中充分展露他們對於年輕人的愛護與支持。(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科學民主反霸權,萬里征途只等閒。
憂國憂民為家園,人間路遙志更堅。
科月保釣民主支援通識教育五十年,
披星戴月夙夜匪懈電郵網聯志士間;
江河滾滾征途漫漫東海江山猶強占,
風起雲湧英雄老去火種傳承更爭先。

*作者為《釣魚台教育協會》創會理事長暨現任常務理事;《臺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創會理事長暨現任常務理事;成大公衛所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