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孝信兄(朱建民)

憶孝信兄

朱建民

於通識教育初識孝信兄

 

初見孝信兄是在一九九五年四月,通識教育學會成立一週年,在中壢中央大學舉辦兩天學術研討會。他帶了不少國外的通識書籍在會場展出,利用茶敍時間向翻閱者熱情介紹。當時以為他只是一位富涵人文素養的書店老闆,經臺灣大學黃俊傑教授介紹,才知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學月刊創辦人。事實上,前一年本有機會見面,當時我和黃俊傑教授、中原大學張光正校長、清華大學萬其超教授等人由教育部安排赴美考察通識教育,芝加哥大學行程結束後,一行人去孝信兄寓所拜訪,不巧他赴外地開會。由他夫人接待,眾人客廳暢談一晚,不禁感懷此一空間曾有多少家國天下的情懷激盪。

 

通識教育評訪共事經驗

 

此後數度在公開場合見面,但直到1999年春季,才有緣和孝信兄共事。當時教育部委託通識教育學會,展開第一次全國性的通識教育訪評,並依學校屬性分為四組,而我和孝信兄被分到同一組。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我們訪評了十七所私立綜合大學。無疑地,孝信兄在訪評中表現最為突出。參觀時,他總是問得最多。座談時,也說得最多。由於我擔任召集人,必須掌控流程時間,以維各校公平。因此,總是不得不打斷孝信兄的高昂興緻。很明顯,他沒有把自己看做官方的訪評委員,他不是去訪評,而是藉此難得機會去各校傳播理念,尤其希望能改變大學校長對通識教育的想法。這一趟,我見識到孝信兄教育傳道士的風采。其實,對於教育的堅持與投入,貫穿了孝信兄的一生。甚至在二○○三年SARS疫性爆發期間,他還想要推動數百場社區研習,希望藉此危機教育民眾正確觀念。

二○○五年七月,我和孝信兄赴廣西大學參加兩岸通識研討會,幾天下來,對他的生活形態多些認識。當地安排半日城市導覽,只有孝信兄不參加,留在旅館工作。原來他兩個清晨長跑,一次繞城東,一次繞城西,已經算是看完了。會後赴桂林遊漓江,我坐在窗邊看風景,他特地坐過來,一路講的是如何將通識教育的正確理念推廣到大陸,如何辦一份影響整個華人世界的通識刊物。這次經驗令我慚愧,我不時為眼前風光分神,而孝信兄卻全然未覺。

 

成立通識經典讀書會

 

回臺後,孝信兄約我和交通大學曾華璧教授到世新大學找賴鼎銘教務長,

這次會面確定了通識經典讀書會的成立。幾位都同意,臺灣推動通識教育十多年,我們應該回頭深入探討根本理念,重新研讀相關經典。孝信兄推薦一長串書單,大家決定從紐曼的《大學之理念》開始。稍後,臺北科技大學李新霖主任提供免費場地,中央大學博士生黃柏翰義務擔任助理,於是幾位教授就展開每月一次的讀書會。週末的午後,有時適逢選舉或遊行,外頭人聲激昂,室內依舊潛心論學。一年多後,中央大學黃藿教授申請到國科會計畫,讀書會有了經費支持,也得以長期穩定發展。孝信兄在讀書會表現的淵博學識、謙和風範,以及理性論學、追求真理的態度,令人折服。更難得的是,當賴鼎銘教授和我陸續接任校長職務後,因週末仍多公務行程,漸漸淡出讀書會,而孝信兄依然堅守陣地,甚至專程由臺南北上參加。令人感動且不捨的是,去年十月讀書會十週年研討會,過世前兩個月,孝信兄還是抱病參加。

 

創辦通識在線

 

讀書會起步後,適逢通識教育學會的理監事會議,孝信兄在會中再次提案出版月刊。其實,學會經費並不寬裕,而且已有一份半年刊的通識教育學報,孝信兄的提議曾被數度否決過。然而,他這次不屈不撓的堅持讓我和幾位理事改變立場轉而熱烈贊同,中華大學朱麗麗教授更當場慨捐六十萬元做為啟動費用,終於大家同意,決議籌辦雙月刊。就這樣,通識在線創辦了。世新大學牟宗燦校長在校內空間緊迫的狀況下,仍然慷慨提供免費場地,做為通識在線編輯辦公室。牟校長任社長,學會張一蕃理事長任發行人,黃俊傑教授任總編輯,而孝信兄任副總編輯,擔綱具體編輯事務。孝信兄希望通識在線成為華人世界傳播通識教育理念的共同平臺,編輯架構和方向也由他親自構思。但他總是把這些想法提到編輯會議徵求大家同意,從未獨斷獨行,他一直想把雙月刊提升為月刊,增加發刊密度和時效,也因大家擔心無法負荷而作罷。

隨同孝信兄參加讀書會和刊物編輯,更能感受他那苦行僧般的行事風格。當時,他雖無專職,但在臺南藝術大學、清華大學等校兼課,加上社區大學和各地演講,南來北往皆賴大眾運輸,很多工作都是在顛簸車程中完成。二○○七年,他打電話給我,說是請教一件私事。原來是臺中弘光科技大學邀請他擔任客座教授,而他卻在猶豫是否因此而框限一地,無法四處奔走。我當然力勸他接受,六十多歲的人稍事安定,亦理所當然。自此,孝信兄方有專職。幾年後,他轉任世新大學客座教授,方便通識在線編務。然而,孝信兄畢竟不為安定謀,奔波仍是常態。

 

保釣活動與釣魚臺教育計畫

 

眾所周知,孝信兄與保釣密不可分。二○一○年,他剛忙完科學月刊四十週年系列活動,接著就在籌備下一年的保釣四十週年活動。這兩年中,各地研討會和百場以上的演講都在孝信兄的推動下完成。二○一二年,在密集的動員下,孝信兄發起了近年來最盛大的保釣遊行。九月二十三日那天下午,國父紀念館前,周圍聚集各路人馬,有來插旗者,有來收割者,孝信兄披著總召集人的紅布條,拿著瓦數不足的麥克風,費力向群眾說明此次活動的本意。我環顧周遭躁動哄亂的場景,看著他單薄地站在宣傳車上,風吹散著灰髮,心中一陣悲涼。

遊行只是一次活動,孝信兄關切的還是教育。他深信釣魚臺事件是臺灣現實處境的縮影,也是諸多面向教育的最佳切入點。在教育部的支持下,他於二○一二年開始執行釣魚臺研習計畫。記得有一次,在中國科技大學興隆路校區舉行兩天的釣魚臺研討會,來了十幾位老保釣。會後聚餐,繼續商討未竟事宜,不在大飯店,而是走到巷子裡的水餃店。一時擠滿小店,只見一群古稀老者懷抱青春熱情,喝著加了水的玉米濃湯,分食大盤裡的水餃。大夥客氣的表示吃飽了,只有孝信兄認真舉手說,他必須多吃幾個,否則吃不飽。

以這種克難方式辦研討,當今罕見。但是,教育部的經費支援仍有可能中斷。二○一四年底,孝信兄告訴我,教育部表示下年度無法繼續支持,他只好利用春節假期到美國募款。這種情況實在令人不能接受,政府不支持,居然要靠海外募捐。二○一五年一月我陪同孝信兄拜訪教育部高教司,向黃雯玲司長陳情。黃司長表示這項計畫原本不屬她管,但她願意想想辦法。不多久,我在大學校長會議遇見黃司長,又提及此事。她真情流露說,深受孝信兄感動,她會沒辦法中想出辦法。一個月後,孝信兄接到通知,教育部已挪出經費支援。

二○一五年十一月,此時已知孝信兄術後狀況不佳,與中央研究院前副院長劉兆漢院士談起此事,他表示不久前還接到孝信兄電話邀他演講,完全未談個人病情。我知道劉院士在美任教時曾參與科學月刊編輯,問及當時狀況,劉院士說:我只是幫他打雜。孝信兄一心熾熱,感染周遭,受其引動者,何止萬千。今生有緣,得其啟迪,亦我幸也。只歎此後少此益友提振,非僅個人抱撼,亦臺灣社會之損失也。